一場可帶走的盛宴

王琳娜

當我於一年前決定從我熱愛的教職上提前退休時，雖然有些錯綜複雜的情懷，但至今卻不曾為此決定而懊悔過。在提出退休申請之前，老伴和孩子們再三問我“捨得”嗎？因為他們最瞭解我多麼愛我的學生和我的工作。接著是朋友們的關切：「那妳打算怎麼過日子啊？」「會很無聊吧？」。教了二十六年書，忽然之間成為全職家庭主婦，孩子們又都長大在他州求學，生活中增加了很多思考的空間；也悟出了有“捨”才有“得”的道理。回想當年輔大的一門必修課：「人生哲學」。授課的龔神父在第一節課開門見山就問我們認為這門課是上什麼的。初入大學的新鮮人相視而滿面茫然。接著老師說：「這門課是要我們學做一個高高興興的人，是高高興興四個字，而非高興二字；那就是說要讓自己高興，也要讓別人高興。」這幾句人師所傳授的精髓在近幾年來我開始用生命去體會。

這第一個高興是面對自己，也就是喜歡並接納自己。提到這個意念讓我想到一位幾年前在矽谷退休的企業巨子李先生的一番話。在一次閒談中他說道：「我發現大半生奮力經營，到頭來只是銀行裡的存款多了幾個零，真正自己能受惠的並不多；而其實最享受的還是和太太吃個小館子，喝碗清粥。他當然不僅如此，他們夫婦倆在滿足於清粥小菜之際，全心全力投入公益活動。他們有一個樂觀、積極的生命觀─使自己高興，又服務了他人。

在我們身邊的確有不少類似值得我們效法的榜樣。憶起不久前我也親耳聽到在此間擁有眾多傳媒企業的Knight Ridder公司的財務主管(CFO)說：「在美國這個社會中最為受人尊敬的人並非是能賺大錢的人，而是對社會公益活動投注心力與貢獻的人。」

像防癌協會就是一個提供服務的善會。在我退休之同時，應益友古偉業之盛情邀請，一腳踏入了華人分會義工的行列。在這個組織邁入第六年之際，又因地處高科技發展於全盛時期的矽谷，有許多有成就的善心人士慷慨捐獻金錢，股票；我們這群義工則得以配合付出時間和精力。如此美妙的搭配，使這機構才能提供日益增多的服務項目。

那麼一個小小的「我」究竟能做什麼呢？在過去一年的摸索與學習當中，赫然發覺這個「我」竟然尚有一片未開發的園地。如此這般對一己生命的驚覺，逼迫我再度回顧自年少以來受教育的歷程中似乎缺少了些什麼。如今身為義工之一，這個嶄新的角色，該如何扮演才好呢？

近日在網路上讀到一篇台積電董事長張忠謀在2000年初應扶輪社之邀的演講，標題為：「學習生涯有如可帶走的盛宴。」「可帶走的盛宴」此一典故乃出自海明威的作品：「年輕時住過巴黎，它會一生跟著你，有如一場可帶走的盛宴。」用這句話來鼓勵、期許與體會我在防癌協會的學習生涯是再恰當不過了。初來時，沒有一件事是在昔日教書生涯中接觸過的，如今得從零開始。其中不乏摸索、嚐試、挫折或小有成就的種種經驗，五味雜陳。不僅義工如此，包括辦公室的職員，都是戰戰兢兢，邊做邊學。我佩服之餘，也受到他們的精神感召。

雖是限於經費和員額，每回辦活動總感人手不夠，或是更確切的說是專業人士不足。在打鴨子上架的情況下，我只好接下與媒體聯繫的工作。一年來這方面的經驗是既窩心又甜美。此地華人媒體真是十二萬分的友善。他們慷慨贊助我們的大小活動。不論是KPST66電視台、世界日報、星島日報或AM1430中文廣播電台，他們都熱忱地自許為防癌、抗癌的義工。我們在抗癌工作的路途上才不會感到孤單無助。

「防癌教育」是美國防癌協會的三大工作項目之一，華人分會也自1999年10月展開了一連17個月的空中教育單元。由舊金山中文電台在「早安上班族」「熱門話題」單元中，每個月由腫瘤科醫生講解一種癌症(節目表請參考第八頁)。這是一個橫跨到2001年5月份的廣播節目。祈盼藉此讓更多華人同胞受惠，健康的大眾也因增加醫療保健的知識而更為惜福。

此外，「癌病研究」及「病患服務」兩項也是本會的當務之急。在全球51位諾貝爾醫學獎得主當中就有30位曾得到美國防癌協會的研究經費補助。罹患癌症的死亡率逐漸降低，這些都鼓舞更多人加入一同努力。而「病患服務」項目中的「家庭探訪」和「哀傷陪伴」，或是「駕駛義工」都需要有心人持之以恆，並不厭其煩，還要有技巧，更有愛心和善願才能細水長流。像這樣一個團體最大的動力就是來自一大群能互相勉勵的「高高興興」的義工。

一個義工怎麼做才恰如其分呢？這是大伙兒在討論分享之餘相互挑戰的。我幾幾乎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日前親歷一則小故事：

真是一語敲醒夢中人。原來“義工”是一份多麼專業的工作。我們到人世間走一遭，不就是要演好自己每一天的角色，而同時也在觀摩別人的演出嗎！

由於平常接觸的都是和癌病有關的問題，我也常被問道：「妳在這種令人沮喪的地方當義工，如何能安然渡日而常常喜樂呢？」這是個耐人尋味，要面對和探索的話題。兩年前出版的“Tuesdays with Morrie”(中譯本為：“最後十四堂星期二的課”，由“大塊文化”出版)。一書為我們提供了許多的建議與解答。作者Mitch Albom，是一名紅記者、專欄作家，在事業如日中天，但毫無生活品質可言之際，無意間獲悉他大學時代的恩師Morrie教授得了ALS(又稱Lou Gehrig s Disease)，即肌萎縮性脊髓側索硬化症，俗稱“漸凍症”，將不久人世。而最後十四個星期二的交談竟然改變了他的一生。他面對這位臨終老師談論的是生命，而非死亡；每一天醒來是期待生之喜悅，不是等待死亡。他積極、認真、熱切地與作者分享生之光芒，也正因為來日不多了。他們的話題涵蓋了愛、工作、社區、家庭、婚姻、年老、寬恕以及最後的一課是死亡。

每當我一再重讀此書，總會有新的領會，常祈盼自己更坦然、積極地面對不可知的未來。這樣終生學習的過程能使自我更成全，又讓他人高興，這不正像是享受一場盛宴嗎？